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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TEAU HIGH

This center of heaven / This core of the earth / This heart of the world / Fenced round with snow / The headland of all rivers / Where the mountains are high and / The land is pure ---- Anonymous Tibetan poet

Yanlin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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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erience & Explore The Thin Air Area
雁过留声,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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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ewrote:
I made this last year. I miss them. I miss you.
http://people.virginia.edu/~jc4dj/AcademicEDLF7012ForMyFiveBrothers.html
Aug. 31
wrote:
"山鹰社追求山峰高度的第二次尝试以惨败收场 "是我五年来看到的最本质的一句话。
我觉得登山留下的脑伤开始显现出来了,可能是长时间在缺氧的高海拔环境中用力思考的缘故,我的脑子里一直很紧,所以,你写得真好,而我连看完都觉得费力气。
继续写,我继续看。
Sept. 24
VIVA MENGwrote:
看到你的这个plateau high的名字就让我想起了nirvana,当然,还有雷尔巴。
期待看到更多关于这片土地的文章。加油!
The plateau's clean, no dirt to be seen
And the work it was fun
 
——Nirvana 《Plateau》
 
Sept. 2
June 15

荒原的召唤:羌塘探险百年

说明:感谢威加、晓娟的好建议以及漪珊编辑的悉心修改。同志们过两星期就可以在《山野》2009年第7期上看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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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天堂的中点
她是地球的核心
她是世界的心脏
白雪环绕
群山巍峨
土地荒蛮
所有的河流
从这里起源
——8-9世纪西藏无名诗人

    “羌塘”,在藏语里意为“北部平原”。“词语不仅表达意义,还传递感情。羌塘就是一个充满了威慑力与诱惑力的名字,它让人联系起辽阔的大地与号叫的天空。”北至昆仑山—可可西里山,东抵唐古拉山,南部、西南部以念青唐古拉山—冈底斯山脉为界,一个面积约70多万平方公里的封闭性内流水系的陆地,就是羌塘。羌塘包括了西藏西北部、新疆南部和青海省西部。平均海拔在5000米以上,6000米以上的山峰60余座。一系列的高原湖盆相互拼接,但大多数湖泊是咸水湖。植被稀疏低矮,特别是在北部。气候寒冷,年均气温零度以下,最低气温达零下40℃;大风天气多;降雪集中在夏季,不过大大小小的雪灾难以预测。藏族牧民在羌塘南部生活了上千年。近50年来,部分牧民向北迁移、定居,但整体而言,羌塘的北部至今仍是无人区。
    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的科学家,根据人口密度、道路密度、人类利用土地的面积、房屋设施的数量等计算人类足迹指数(Human Footprint Index),从而在全世界范围内寻找“最后的荒野”——每个生态区内人类足迹指数小且面积广阔的区域。毫无疑问,羌塘是中国境内面积最大的荒野,比塔克拉玛干沙漠还要大——“这是世界上最年轻也是最广阔的荒原”。

    7月中旬的上午,我和同伴站在孤单的帐篷边,望着南边峡谷两侧密密麻麻的小道。前几天,几千头藏羚羊从这里鱼贯南行,熙熙攘攘的生动景象,与眼下的萧索天差地别。莽莽昆仑在北面迤逦而过,吕什塔格峰峦起伏,在朝阳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南面则是广袤的羌塘,大地平缓起伏,向天际延伸。植被稀疏的裸露地面尚未被加热,天气凉爽宜人。
    自从一个月前跟随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的动物学家乔治•夏勒(Goerge Schaller)进驻西昆仑,我们就逐日在方圆几十里内徒步,搜索、观察从南方迁徙而来的藏羚羊。这里是藏羚羊的一个产羔地。如今羔期已近尾声。几天前下了数场大雪,藏羚羊开始集结,往南迁徙。我们昨天循迹至此,计划再追踪一天。
    两人背着望远镜、三角架、相机、食品和水,手里攥着地图,循着藏羚羊小道步行。从一个低矮的山口翻出峡谷,又一个盆地显现在眼前。满目赭色,时已仲夏,仍然没有什么绿意。群山环绕,一条条沟壑从山脚流出,向盆地中心汇去。用望远镜扫描了一番,只发现数几十只羚羊。
    下午两点,越过几个盆地、趟过数条河流,站到一个小山头上。我们没有发现大队的羚羊,它们的步伐太快了。琼木孜塔格的大片冰川,高高的摊在东南面,似乎触手可及。我打开GPS,发现已经走出了地图。不禁有一点恐慌,同时又充满好奇:那些未及涉足的荒野,究竟是怎样的面貌?

    每天下午必刮的大风正逐渐释放积攒了一夜的力量。我疲惫地坐在三角架边,望着这片探索甚多而又知之甚少的土地。一百年来,迪西(H.H.P. Deasy)、威尔比(M.S. Wellby)、斯文•赫定(Sven Hedin)走过这里,青藏高原科学考察队走过这里,乔治•夏勒走过这里,李奇微(Rick Ridgeway)走过这里。这片辽阔的荒原,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探险者。他们为何而来,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他们的探索给这片土地留下了什么?在探险式微的年代,以往的探险能给我们什么启发?



“发现”羌塘


    十八世纪末,西藏对西方人关上了大门。1846年3月,法国遣使会传教士胡克和嘉伯特被驻藏大臣琦善驱离拉萨。西藏从此消失在西方的视野里。“下一批到达西藏首府的西方人将携带帝国的通行证而不是耶稣基督的十字架”。禁城拉萨成为了19世纪地理发现年代最后的圣杯。
    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羌塘探险的西方旅行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到达拉萨。由于西藏南部重兵把守,探险家们就从北方而来,试图跨越羌塘进入拉萨。同时,羌塘对他们还具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这同样是一个尚未探索过的区域。在当时出版的地图上,大片的土地标注着“空白”。“必须有第一个白种人穿过这一山谷或渡过这条河流,凝视这片山岩或者这一湖泊”,重新“发现”羌塘。

威尔比横穿羌塘

    1896年初,英国驻印兵团威尔比上尉和马尔科姆中尉(Lieut. Malcolm)商定,合作开展一次穿越西藏的探险活动。“我们决心自西向东横穿这片鲜为人知的地区北部,以便在可能的情况下,探明那些只出现在最近的地图上而未经考察的神秘之地;进而发现并确定楚玛河的源头”。
    在依赖畜力的年代,长途探险需要许多人员、牲畜,以及大量物资。抵达拉达克列城前,威尔比沿途雇佣了11人,分别担当助理考察员、赶骡人、厨师等任务,购买了50头骡子和矮种马,以及人和牲畜吃的大量食物。携带的武器弹药有一支配备了300发子弹的马提尼-亨利式步枪,一支200发子弹的打猎用的卡宾枪,一支300发子弹的猎枪,两支各100发子弹的骑兵用卡宾枪。科学仪器则是一个长长的单子:经纬仪、六分仪、气压计、三角侧高仪、最高最低温度计、平板仪、棱镜罗盘、望远镜、花卉压干器、蝴蝶网、照相机、地图。
    5月4日,庞大的队伍从列城出发。5月10日到达探险的最后出发点,离班公湖5英里左右的舒沙尔,在此设立第1号营地。从这里开始,探险队每天前行数英里到二十英里。遇到水草良好的地方或糟糕的天气,就在同一个营地逗留几天,让牲畜和人员休养,或者待天气好转再拔营前进。
    探险者每天测绘地图,测量经纬度、海拔、气温,收集动植物样本,并进行详细的记录;激励或逼迫“懒惰而贪得无厌的”雇员驱赶牲畜前进,而每次宿营和离开营地,都伴随着混乱;侦察路线,确定前进的方向,寻找合适营地、淡水和供养牲畜的草地;捕杀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沙鸡、野兔等动物,补充食物。当探险队逐渐进入无人区腹地时,骡子和马的队伍在缩小,谷物的储备在减少,赶骡人逃跑,旅行的挑战与日俱增。探险队经过无数的湖泊,但绝大部分是咸水湖,不得不掘地取水。到9月8日,探险队到达如今可可西里的地方,才第一次遇到西藏的商队,在商队的营地边设立了第110号营地。此时,探险队只剩下3头骡子、3个雇员。
    威尔比的探险是地理发现年代的一个经典。担任过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主席的霍尔迪奇(Thomas Holdich)1906年评价道: “这是直接东西穿越羌塘最恶劣部分的唯一记录。” 威尔比的路线基本上沿北纬35度自西向东横穿了羌塘的北部,大部分是在无人区内。探险结束两年后,威尔比出版了《Through Unknown Tibet》(中译本名为《穿越西藏无人区》)一书,详尽描述了探险的历程。110年后,乔治•夏勒沿着威尔比的路线进行了一次调查。

其他的探险者

    在威尔比之前和之后,还有十来位探险家到达羌塘。他们的足迹有时候彼此交错。普热瓦尔斯基(Nicolas Prjevalsky)是中亚探险的先驱。1876年,普热瓦尔斯基在全副武装的哥萨克骑兵护卫下,取道柴达木、唐古拉山,抵达距离拉萨270公里的那曲。斯文•赫定和迪西是探索羌塘最多的探险家。赫定分别于1901年、1906年、1908年三次进入羌塘,试图到达拉萨,但均受阻于色林错。他的足迹覆盖了羌塘的各个部分,留下了大量的素描、地图和生动的描述。迪西在1897-1899年间三次进入羌塘的西北部。赫定和迪西都是出色的制图员。他们以及其他探险者——柔克义(W.W. Rockhill),1898-1899年,1891-1892年;鲍尔(Himilton Bower),1891年;杜特雷伊(Dutreuil De Rhins),1893年;利特代尔(St George K. Littledale),1895年;邦瓦洛特(Gabriel Bonvalot),1898年;罗林斯(Rawlings),1903年——绘制了大量的地图,阐明了羌塘的地形地貌,“发现”并命名了许多山峰、湖泊、河流。

“发现”的终结

    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国和俄国在中亚的大竞力(The Great Game)曾对西藏探险起了巨大的推动。一战爆发,探险幕后的政治力量也随之洗牌。西方人对羌塘的探索,在赫定1908年的探险后,嘎然而止。西方探险家的成就在于把当地人的知识,用现代科学的规范加以整理,并且勘查了当地人也没有到过的区域,使羌塘进入西方的视野,同时也是科学的视野。然而正如夏勒的慨叹,西方探险家“在这里的存在如此短暂,有如历史之碎片,只在一些古籍和湮没的地图上留有记忆。大地依然荒芜,没有道路、房舍甚至牧民,直到今天。”

    贝塞克等人的穿越是一个突兀的插曲。1950年,在解放军进入乌鲁木齐前夕,美国学者贝塞克(Frank Bessac)、驻乌鲁木齐的美国领事马克尔南(Douglas Mackiernan),以及三个为逃离内战到新疆的白俄罗斯人,取道西藏逃往印度。这些人几乎已经穿过羌塘,但最后还是被发现,色林错边的西藏边防士兵开枪打死了马克尔南和两个白俄罗斯人,但贝塞克和一个随从却安全抵达拉萨并去了印度。严格来说,贝塞克一行的穿越,只是一次逃亡,并非主动的探险。这个插曲也预示着中国人对羌塘探索的开始。



考察羌塘


    新中国成立后,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羌塘对西方人再次关上了大门。在此期间,羌塘的探险是中国的军人、测绘人员和科学家完成的。

测绘队

    从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末,兰州、成都各军区派出测绘队,调绘青藏高原的地形图。这是一次全面覆盖羌塘的测绘行动。我没有找到关于测绘队的资料,不过查阅羌塘1:10万地形图时,深切地体会到了测绘队员们的艰辛。测绘成果为后续的系统科学考察,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青藏队

    1973年,中国科学院组建成立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队(简称中科院青藏队),拉开了青藏高原大规模综合考察的序幕。青藏队的中心任务是“阐明高原地质发展的历史及其隆升的原因,分析高原隆起后对自然环境和人类活动的影响,研究自然条件与自然资源的特点及其利用改造的方向和途径”。1976年,青藏队藏北无人区分队在羌塘进行了为期4个月、行程3000公里的综合考察。分队共32人,包括16名科研人员,分属生物、地学等12个专业;大小汽车5辆,雇了32名藏族民工、50匹乘马、107头驮运牦牛。考察队以双湖办事处(现那曲地区尼玛县绒玛乡北部)为基地,向北跨过可可西里山,抵达昆仑山的喀拉木仑山口,向南抵达尼玛区(现尼玛县),折向西考察改则、措勤两县,取道班戈返回那曲。这次考察是第一次在羌塘使用汽车作为交通工具进行的探险。考察队收集了动植物、气候、湖泊、土壤、冰川等方面的珍贵样本,基本查明了该地区土壤、草场、地热资源的基本状况。同时,这次考察也锻炼了一批新中国的科学工作者。
    此后,上世纪80年代末,中国科学院又组织了两次大规模的综合科学探险。1989-1990年,青藏队对可可西里地区进行综合科学考察。考察队拥有68位分属27个专业的科学家,总行程12.5万公里,考察面积7万平方公里,考察结果直接推动了可可西里保护区的成立。1987-1992年,青藏队对喀喇昆仑山和昆仑山地区进行综合考察。这次考察别称“三五牌”,即50岁年纪、海拔5000米、为时5年。70年代的考察回答了羌塘是“怎么样”的,而这两次综合考察更为深入,进入了“为什么”的探询。青藏队的综合科学考察,最突出的成就是在地球科学方面:“阐明了高原隆起是近百万年来地球历史上最重大的地址事件之一,划分了七个地质层和五条缝合带”。
青藏队是中国科学史上史诗般的篇章,也是羌塘探险史上承前启后的英雄群体。在80年前的中国西北科学考察中,斯文•赫定把“独行侠式的探险”变为“多学科的科学考察”。青藏队的这三次综合科学考察,足称得上是“多学科的科学考察”的典范。

乔治•夏勒

    上世纪80年代中期,羌塘的大门再次向西方人打开。第一位进来的西方人是夏勒博士。他的出现,仿佛把羌塘探险拉回到古典探险的年代。他如同博物学界的巴顿将军,用19世纪的风格在20、21世纪游历。他曾这样讲述与羌塘的渊源,“当我还在童年时就曾读过赫定的描述。羌塘对我来说是一块充满梦幻和冒险的土地。后来当我成为一名自然主义者后,发现这个地区有着太多未知的东西,藏野驴、野耗牛、盘羊,以及其他许多尚无人研究的物种。在这里人们仿佛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外界尚未涉足的世界。”
    1985年10月,经过漫长的等待,52岁的夏勒终于来到羌塘的东缘,昆仑山口至唐古拉山口之间的部分。此时的夏勒,已是闻名世界的野生动物学者,与珍妮•古道尔一起,开启了野外生物学的黄金时代,完成了对山地大猩猩、狮子、雪豹、大熊猫的开创性研究。而在1985年罕见的大雪里,一队藏羚羊如梦中的精灵,在夏勒的身边经过,从此开始夏勒与羌塘长达25年且仍在继续的约定。
    1986年夏勒再次回到羌塘东缘,检查大雪对野生动物种群的影响。1987年6月,夏勒组织了一个骆驼队,从新疆图拉出发,翻过昆仑山进入羌塘。他希望“向南穿越木孜塔格深入羌塘”。但由于任务紧迫,时间太短,这次旅行3个星期后就结束了,从另外一条路线返回图拉。“这才是真正的旅行,不是关在车里,而是任凭风吹日晒,慢慢地移步换景。”三次旅程之后,夏勒向国家林业局提交了一份合作研究的备忘录。1988年,经过一系列的程序,他终于被允许来到羌塘开展工作。此时,距离斯文•赫定在羌塘的最后一次探险,已经过去80年了。
    从1988年到1994年,夏勒与来自西藏高原生物研究所和西藏林业厅的中国同事一起工作,共到羌塘考察过5次,每次差不多1到3个月。夏勒借助汽车调查广阔的区域,而对于野生动物集中的区域,则扎下营地,“像一个对动植物充满兴趣的19世纪的漫游者”,四处观察记录。夏勒的工作揭开了偷猎藏羚羊制作羊绒披肩的血腥真相,推动了中国政府和民间对藏羚羊以及羌塘的保护。1998年,夏勒出版了《Wilidlife of Tibetan Steppe》(中译本《青藏高原上的生灵》),这是迄今对羌塘的生态系统最为深入和全面的总结。从同时出版的《Tibet’s Hidden Wildness》(中译本《西藏生灵》)一书中,我们可以读到夏勒对羌塘的感悟和祝福。
    夏勒博士在羌塘的探险仍在继续。从2001年开始,夏勒博士重回羌塘。这一年夏天,他与四名职业探险家一起,赶着驴子徒步穿越西昆仑山地,寻找藏羚羊的夏季产羔地。他曾在1992年追踪藏羚羊至西昆仑琼木孜塔格南面的黑石北湖。苦于土地糜烂、汽油短缺,功亏一篑。通过2001年的调查,他初步确定了产羔地的位置。第二年,同行的四位探险家追踪藏羚羊迁徙路线,自南向北徒步了275英里——我们后面会提到。2003年,夏勒博士与北京大学的同事一道调查了羌塘东部。2005年,我有幸跟随夏勒博士重回西昆仑山地。2006年11-12月,夏勒沿着威尔比的路线,自西向东驾车穿越了羌塘,对比无人区一百年前后的变化。2007年和2008年调查羌塘南部的藏羚羊种群。如今,已经76岁高龄的夏勒,正在羌塘中部的藏色岗日调查藏羚羊的另一个产羔地。
    这位博物学界的巴顿,有着巴顿的宿命感和理想色彩,却完全没有巴顿的傲慢。亲切、幽默,提携后进不遗余力。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他就坚信,保护野性生灵是人类的道德责任。他的著作,激励了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投身保护。他在羌塘的探险,廓清了羌塘生态系统的面貌,重申了这片荒野的价值。

    早期的探险者让世界知道羌塘,而青藏队和夏勒博士让世界了解羌塘、珍爱羌塘。当青藏队和夏勒用不断进步的现代科学的目光打量羌塘,如同在一百年前的地图上一样,羌塘大地标注着“空白”。一个英雄群体和一个博物游侠,用不同的方式让我们了解羌塘的过去与当下,促使我们去思考羌塘的未来。



体验羌塘


    那么,羌塘探险还有什么可能性?

阿尔卑斯式穿越

    1997年6月12日,两位德国小伙子斯莫勒(Stefan Simmerer)和库珀(Frank Kauper)抵达洞措,一个那曲到阿里公路上的小小村落。从拉萨到这里,斯莫勒和库珀步行加上搭乘卡车,花了11天,跋涉了500公里。洞措是他们与文明世界的最后联系。从这里起,他们必须依靠自己,穿过长达1000公里的无人区。
    正是斯文•赫定的著作使两人产生了穿越羌塘的念头。他们在地图上规划了一条南北穿越的路线,并计划攀爬羌塘中部的藏色岗日(6644米)。“跟斯文•赫定不同,我们承担不起动用数百头驮畜的大型探险的费用。我们将用最简单的方法来完成这次探险——阿尔卑斯式”。梅斯纳尔曾将这种方式应用到喜马拉雅的8000米巨峰的攀登中。他们想在羌塘探险中应用这种方法:放弃一切多余的物件,完全自助,不依赖投放食物,不仰仗背夫或驮畜。1000公里的距离,假如每天步行20公里,则需要50天。随身携带50公斤的物资,加上装备,重量达80-90公斤——甚至让人难以想象该怎么去背。于是两人设计了小拖车:一个两公斤半的钛管车架,两个带2.5英寸宽的山地自行车胎的车轮,80公斤物资分装到三个防水驮包和一个背包里。
    从洞措往北,一开始还能断断续续地碰到牧民。200公里后,进入无人区。“一场冰雹雷暴在我们头顶上蓄势待发。斯莫勒和我(库珀)蜷缩在宽阔平地上,我们的小拖车放在100米开外,放在地上当作避雷针。我们祈祷雷电劈在其它地方。我们已经走了三个星期,每天七到八小时。一个多星期来,一个人也没遇到……而我们还没有到达羌塘的中间。”7月3日,两人到达藏色岗日冰川下,“感觉就像外星人,侵入完美而原始的自然”。斯莫勒和库珀花了两天时间在大雾中沿东南山脊登顶藏色岗日。带着攀登的疲惫继续前进,7月24日,两人终于站在昆仑山5500米的山口,羌塘与塔克拉玛干的分水岭。8月1日,到达到昆仑山北麓的道路边。
库珀在《Alpine Style in Chang Tang》一文里总结道:在5000米以上跋涉62天,徒步跨越1000公里的崎岖地带,携带45公斤的食物,在羌塘里整整35天见不到一个人,体重减轻20公斤。

    这是最早的一次无后援小团队轻装穿越羌塘。此后,越来越多的探险者采用轻装的方式,用小拖车或者自行车驮运物资,依赖个人的决心、勇气、耐力和技巧,去穿越环境恶劣的羌塘。2002年,李奇微(Rick Ridgeway)等四位登山者从阿里北部的土则岗日出发,采用与斯莫勒和库珀类似的方式,徒步穿越275英里,确定了藏羚羊羌塘西部种群的迁徙路线。此外,四人还攀登了吕什塔格山脉上一座6300米左右的山峰。2003年,瑞典人科洛士(Janne Corax)和舒勒尔(Nadine Saulnier)在47天内骑车穿越东羌塘,其中有37天是渺无人烟的区域——与贝塞克1950年的路线一样。2005年,丹麦人艾德塞贝尔(Martin Adserballe)一人一骑从改则出发,穿越1000公里的羌塘高原,历时约50天抵达图拉。2007年,安迪(Andy)和瓦尔特劳德(Waltraud)在羌塘西部登山和骑行,骑行21天1400公里,登顶三座6300米以上的雪山……以上只是不完整的列举。

探险如何正当

    这样的探险,是为了什么呢?除了李奇微对藏羚羊迁徙的追踪,其余探险并未带有发现或探索的目的。作家弗莱明(Peter Fleming)质疑道:“今日之探险,易于实现而难以正当。”实际上,不管哪个时代的探险都面临如何正当的问题,也就是探险的意义何在。马丽华在《青藏苍茫》中写道:“艰苦本身并不指向什么。……如果艰难困苦仅只销蚀掉我们的岁月和生命,又有何益呢?”当我回顾羌塘百年的探险历程,不禁心潮澎湃。人类的好奇心驱使我们走向未知之地,这是所有探险的原动力。我们容易理解地理发现和科学考察的意义。那么,如何理解这种体验式的探险呢?科洛士曾这样总结他喜欢长途骑行的原因:对未知世界的好奇,精彩纷呈的风景以及长途骑行本身的挑战。同样的好奇心,驱使早期的探险家去“发现”,驱使青藏队和夏勒博士去考察,同样,驱使欧美富裕国家的公民去体验,寻找自我实现的个性方式。他们的探险,也扩展了人类勇气的疆界,昭示世界和生命所有的可能性。

    这样的探险,又能给羌塘带来什么呢?壮美的自然,丰富的野生动物,是这片土地的财富。然而目前并未带来收益。在许多人眼中,这里仍是特殊的土地,其山川和动物有足够的吸引力。管理得当、影响小的旅游是将资源转化为财富的对环境破坏较小的方式之一,有助于保护偏远羌塘的文化和生态。对羌塘山峰的攀登,在羌塘某些区域的穿越,或许是开启藏北特种旅游的钥匙。实际上,国外已经有旅游公司在开展羌塘探险的业务。上面提到的部分轻装穿越和攀登正是巍峨亚洲山地探险旅游公司(HIGH ASIA EXPLORATORY MOUNTAIN TRAVEL CO.)组织的。


羌塘的未来,探险的未来


    从几代西方探险者的身上,我看到非常良好的延续性。赫定激发了夏勒的梦想,夏勒引导李奇微追踪藏羚羊。完善的知识积累和传播体系,使得每次探险都能站在前一次探险的基础上。每次探险都使用当时最适合的交通工具和科学仪器。探险者都有良好的科学或教育背景,能够对所探索的区域进行敏锐的观察和详细的记录。西方社会对探险的推崇和资助,也是探险得以继续的关键。

    我们中国人在羌塘探险中,表现如何呢?我们“缺席”了第一阶段的探险。因为羌塘一直在我们的视野里,无须“发现”。17世纪初,固始汗曾率领军队从新疆和田出发越过昆仑山,斜穿过羌塘塘到达纳木错;18世纪末,乾隆皇帝从纳木错向北到玉田(克里雅)开辟了一条商路。据我了解,在1960年代,曾有一队牧民从今尼玛县绒玛乡,向北穿越了羌塘,抵达图拉。更不用说进出西藏的中央政府官员,来往拉萨-西宁或者拉萨-列城的商队。遗憾的是,当时国人尚未能用现代科学的规范来认识羌塘。第二阶段由青藏队担当主角,而后到的西方科学家也贡献甚多。中外科学家相互合作更容易取得成果,这早在赫定率领的西北科学考察中就得到了证明。而第三阶段,尚未有中国人轻装穿越羌塘的报道。倒是有国人组织车队穿越羌塘,但冠以“探险”或“考察”的名号,实难相符。

    在Google Earth能详细再现世界上每一个角落的年代,在越野汽车能跨越极地、直升飞机降落珠峰顶上的年代,在卫星信号覆盖全球的时代,探险还有什么可能性?地理发现已经结束,而科学考察和个人体验的探险正方兴未艾。抛开探险意义的追问,在当今时代,应该用尊重、勇气和想象力来评判任何的探险。勇气和想象力使我们有可能完成漂亮的探险,但假如缺乏对自然的尊重,探险将变得丑陋。

    夏勒说过:“保护提供了充足的(探险)理由。”从2005年起,我便有幸参与羌塘野生动物的调查和保护。站在这场历经百年的波澜壮阔的探险的尾巴上,每次面对荒野,先辈消逝的足音给我激励。2005年的夏天,我站在空旷的西昆仑山地中。藏羚羊已经南去,它们将在8月初抵达阿鲁盆地,继续新的生命历程。“这种不受阻挠的迁徙表明羌塘拥有着珍贵的财富:一个尚未被破坏的生态系统,一个真正的尚未被人类所控制的荒野之地。”十多年来的保护已经取得成效,野生动物偷猎得到有效控制,藏羚羊的种群也在恢复。然而日益增长的人口和牲畜,日益扩展的城镇和道路,形成对羌塘新的威胁。“当公路修到这个边远世界的边缘的时候,西藏也将失去其自然的本质。”而当荒野逝去,探险将无所依附。夏勒博士如此描绘他对羌塘的梦想:“我眼中的未来是一幅曾经有过的画面——人类、家畜和野生动物共同生活在羌塘广阔的草原上,保持着生态上的和谐。”这样的羌塘,也将是探险者的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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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三个链接:
斯莫勒和库珀徒步穿越羌塘:http://www.changtang.de/index_e.htm
艾德塞贝尔单骑穿越羌塘:http://www.adserballe.com/tibet2005.htm
科洛士和舒勒尔骑行羌塘:http://www3.utsidan.se/corax-e/2003/2003.htm



June 02

水的循环

    乌云快速集结、移动,投在山坡上的阴影如同潮水般滚滚而来。水汽在山间翻腾。一阵雷鸣,雨水如千万条丝线,在天地间拉起重重帷幕。地面上顿时潮湿、泛滥,水珠此起彼伏。一股一股的水流向低处流去,汇集在沟谷中。白色的激流跃过山涧,伴随蛙声轰鸣。溪流逐一进入河道。河里水位陡涨,水流湍急,或许还带着泥土的黄色。绵长的河道弯弯曲曲划过草原、驶过重山,在平原的宽阔河道里缓缓流动,终于进入浩淼深沉的大海。

    水之循环。何处是起点,何处是终点?当在山间翻腾,岂不是向往海洋里的博大宁静?当在大海里涌动,岂不是回味山岳中的飞扬轻盈?如果是在纵横的河道中间呢?在漩涡中打转,面临无数的岔道。每一颗水滴都在四处张望,却不知哪颗水珠在张望它。这颗如此平凡的水珠在想什么呢?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或者是,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


May 21

西风南行:茶山-东甸子梁穿越

        一位朋友即将远行。晚上喝了点小酒。话说喝酒的妙处在于将醉未醉之间。带着一点点酒气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想起我的茶山。嘿,你还没为我写些什么呢?哦,是的,我还没有为你写点什么。我的辞藻不会改变你的容颜。你的冷峻不会因怜惜的口吻而变色,你的壮美不会因粗陋的描绘而失色。我之所以描写你,只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山岳——美丽而野性的荒野。

        所有美妙的旅程,不免从龌龊的纠纷开始。516日凌晨1点,一行71狗从北京包车赶到蔚县县城,在路边找个小旅馆住下。房间窄小,一位队员转折之间把桌子碰倒,电视机摔到地上。声响引来老板,喋喋不已的说电视坏了,想要我们赔钱,又不明说需赔多少。我们又觉得是桌子不稳的缘故,那么小的房子,怎么可能没有磕磕碰碰?两相争执,直到2点多我们决定放弃,赔200块钱了事。当我们旅行,总希望遇到“淳朴”的人们,愉快的与之交往,爽快的付出我们觉得该付的钱,而对方也腼腆的接受、甚至不接受。五一的时候在西灵东台之间的东安村,我就遇到了极为淳朴的村长。但在县城,承包经营小旅馆的夫妇俩,一碗一碟也殊为不易,不为难我们就得自己蒙受损失,哪里会轻易罢休?

       16日早晨,在浓重的睡意中爬起来,很快收拾停当,驱车前往苜蓿村。太行山至此,已多险峻峡窄的峡谷。汽车过九辛庄后离开112国道,拐入通往苜蓿村的简易公路。路面崎岖不平,两道明显的车辙在两面十多米宽的直壁间游曳。在北面的石壁下或隐或显的镶嵌着一条小小的水渠,怪不得路边的水沟都干涸了,坦露出累累卵石。约一小时后到达苜蓿村,一片较为开阔的山间平地中的普通村子,从路边能望见文革年代的会堂。担心受到阻拦,匆忙下车,背起包就往沟里走。小路在连片的旱田边穿过,又进入狭长的谷地。双窑村就拉伸在这条谷地里。从一户人家的羊圈左侧经过,又挨到另一个羊圈的右侧。一位大婶挑着水桶,笑吟吟的打量这帮衣着鲜明的背包客。一对父子在羊圈边,儿子诧异得望着外来的人们。这是围城内外的两种生活,难以交叉,也难以相互想象和理解,对望间不免充满诧异和矜持。外来的游人,往往赞赏山野,而对山村的生活,不过叶公好龙。当乡村更负尊严和自信,游人与农人,相遇时,或许便无诧异了。

        从双窑村沿沟往前,便面临岔路。在岔口向东望去,茶山南北向的山梁如同一道黑影,高耸天际。可以继续沿沟走,慢慢爬升到主山脊;也可以从岔口处北拐上到次山脊,沿次山脊上到主山脊上,但靠近主山脊时似乎是难以通过的直壁。我偏好山脊路线,视野开阔,山川河谷尽收眼底。车到山前必有路,主山脊附近的直壁,不会没有办法的。很快上升到山梁上,海拔约1700米。太阳从茶山背后升起来,光线越过山梁,斜斜地照在沟谷两侧层层叠叠的梯田上。明显的小路在山梁上游走,脚步边盛开各色的小花,或是蓝色,或是黄色,星星点点散布在满眼的翠绿里。虽然立夏已过四天,山间芳菲未尽。沿着曲折拐弯的山梁,渐次靠近主山脊。有一段路线通过长满松树的山顶。去年掉落的松针厚实的堆在地面上,初夏的气候催生出满目的绿色。身处密林,巨木成荫给人带来受庇护的舒适之感。

        走过松林,松林渐疏,林下草甸开始变黄,桦树一类的开始增多。小路在次山脊的某处向左拐,沿山腰切向左前方的垭口。举目东望,便是主山脊附近的直壁,由于背光,黑压压的似乎扑面而来。直壁并不完整,而是较为破碎,不过看起来不易通过,于是转而横切。到达左前方的垭口,GPS显示主峰就在东北方向,已经能看见峰顶的巨石了。火鸟试图寻找一条直接切上主山脊的路线,未果。从垭口继续沿不是很明显的小路横切。海拔已在2000米以上。我们进入一片狼藉的区域,巨石嶙峋,林木枯黄稀疏,林下草甸亦未返青。小路在破碎的山坡间来回绕行。中间我还走错了一次,幸亏空游带回路上。然而不久,小路完全消失。兰灵儿走在最前头,把我们带到一条小小的次山脊上。兰灵儿继续向北横切探路,空游沿次山脊向上探路,结果均不明朗。从主峰向西延伸的巨大片状山脊形如锯齿,横亘在北面;不如直接沿次山脊向东简单粗暴的切上主山脊——主要不是直壁就可以。火鸟让我放下背包,空身向上探路。大约上升了60米,便看到主山脊的边沿,一条3-4米宽的岩石缝从主山脊上垂下来,中间泥土堆积,长满树木,大约40度。那么没问题了!赶忙下撤,喊话一番,把包背起再往上走。在林间横切多时,一阵猛烈的上升,之前的路线便全部显现在脚下了。

        从岩石缝间往上钻,越往上,刺灌越密,风也越来越大。等钻出岩石缝,漫山遍野的刺灌,大风鼓荡,险些被吹倒。举目四望,南面无穷无尽的,就是东甸子梁;北面是长满刺灌的上升坡面,主峰应该不远了。刘琪和海狸正往上爬,空游和兰灵儿在下方一些,火鸟、小烟和狗在下方更远处,陆陆续续地翻上主山脊。往东翻到主山脊的高点,很快就看到了群山怀抱中的茶山村,一片集中的瓦房,房屋靠山一侧散布着一群群的山羊,离山一侧环绕着带状旱田。把包放在山脊上,空身往顶峰进发。茶山顶上也长满了刺灌。在峰顶可以遥遥望见小五台南台,直线距离10公里左右。茶山的活动,推迟了两次,这次终于成行,并成功登顶,心里甚是快活。

       全部登顶后拍了合影便即下山。回到背包处后略为休息,朝着村庄的方向直接走过去。村庄近在咫尺,却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小烟为避免小猪(阿拉斯加犬)追逐牲畜,临近村庄时把绳索拴好拉着走。下午3点多,终于进入村子,河北省海拔最高的村庄。水井正好在村庄的西北角。一位大婶热情回家拿出水瓢,帮我们往瓶子里灌水。灌水时,我便习惯性的搭话,大婶为人爽朗,笑呵呵的回答。茶山村有十来户,五十来人,靠着旱田和牲畜生活。我本想继续走2-3小时到草莓窝附近宿营,兰灵儿建议在村里扎营,早睡早起。问了一圈队员的状况和意愿,决定在茶山村扎营。那么我们便有许多的空闲时间了。

       我和火鸟在村里绕了一圈,想找个避风、平坦、离水源近的地方。最后在水井东北角找了块尚未耕过的田地,开始搭建帐篷。狂风一阵间一阵的袭击。好容易搭起三个帐篷,便下起了冰雹。赶忙让女孩子钻进帐篷,我们在外面搬石头固定帐篷。冰雹砸在紧绷的帐篷布上,急如炒豆。冰雹被狂风横吹,竟然像水汽般一股一股的在山谷中飘过。山岳固然美丽,也应带有野性。美丽的景观有多种,而没有野性就少了山岳的气概。漫长的路线,阴森的直壁,陡峭的坡面,满山的刺灌,狂暴的风雪,都是山岳的野性。你为此而尊敬山岳,因为这些野性能轻易摧毁一个人。你为之激动,期盼它们的到来,勇敢、乐观的面对它们,并因此而深深愉悦。正如哲人的豪言,但凡没有摧毁我的,将使我更坚强。

       夜间倒没有雨雹,只是大风一阵接一阵的吹袭。我管华仔借的三杆帐篷抗风性很好,在大风里也没有变形。辛辛苦苦的背上来,却被刘琪和海狸两位女孩鸠占鹊巢,只好和空游、火鸟挤一块。火鸟的帐篷只有两根杆,抗风性差一些,风声一起,迎风面就向下倾斜。小烟更惨,带了一顶简易的单杆夏季帐篷,风一来,帐篷恨不得趴在地面上。好在她睡袋好,一人一狗安然无恙。兰灵儿在下方避风更好的一小块地里搭了帐篷。7人挤在火鸟的帐篷里闲聊了一个来小时,吃光兰灵儿的炒菜和米饭,各自归巢。

       17日早上3点多起来如厕。一弯新月升起在东方,淡淡的光辉照耀着山岳怀抱中的灰暗村庄。若不是呼呼作响的山风,该是多么宁静。凉风侵体,全身于是紧绷起来。头顶是干干净净的夜空,星河灿烂。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回来后再难入睡,迷迷糊糊挨到5点钟起来。烧水、做饭,收拾帐篷、背包,640才能出发。到水井边打水,背包穿过村庄,走上通往山梁的简易公路。山梁东侧一片清新的绿色,沟谷中长满林木,少量树木攀升到山梁高处,点缀在绿毯般的草甸上。白色的公路划过连绵的草甸,如同绵长的伤痕。风、雨会从这道伤痕入手,慢慢侵蚀草甸。转过一个垭口,迎面一阵风剥掉我的眼镜,向山下卷去。山岳在两百多度的近视眼前顿时失去细节。心里一阵懊悔,咋不拴根绳子呢?放下包回头找寻,竟然找到了,一阵庆幸。紧紧眼睛腿戴上,山岳顿时清晰。71狗前前后后的在西风肆虐的山梁公路上埋头前行。除了四条腿的小猪能自在奔跑,两条腿的人都斜着身子,与地面成70来度,飘飘荡荡的交换脚步。

       南北纬3060度之间是西风带。从极地向赤道散发的气流在地球自转的偏转力作用下,偏转成西风。在北半球则是西北风。“偏向力随纬度增加而增大,在中纬度这个力的作用不容忽视,这是西风带盛行西风最直接的因素。其次,中纬度地区温差大,热量消耗也大,上下对流旺盛,引起强劲的大风。”千军万马般啸过山梁的西风,也不知刮过了几多山岳。而茶山至东甸子梁南北向的高耸山脊是完美的当风面。“2005年,涞源县气象局对全县的风能资源分布情况进行了初步调查和观测,为当地政府组织风能等气候资源开发和兴县项目建设提供了科学决策依据。目前,投资15亿元的涞源东甸子梁风力发电项目已启动;气象部门还承担了涞源县周村电厂气象站观测任务,取得10-60米风塔的观测资料;同时,新建太阳辐射观测站,普查太阳能资源。”2009年,“东甸子梁风力发电工程一期工程已开工,二、三期工程完成试测风速,今年将施工建设。”“投资5.46亿元的东甸子梁风电场一期工程,5月初进场施工;投资20亿元的东甸子梁风电场二期工程正在加紧前期工作。”

       两个半小时后,公路在高高细细的风塔处向西拐下山谷。11公里的公路徒步结束了,一头躲进在公路尽头东侧的凹陷处,避风、休息、吃饭。一条小路继续向南,通往草莓窝和东甸子梁。两头牛在附近吃草。火鸟发现一只赤狐,在两头牛之间跃窜。一帮人兴奋的嚷嚷,在哪呢?在哪呢?狐狸左冲右突,频频回顾,很快消失在山包后。火鸟手快,拍了几个镜头,可惜未得及换长焦。这是我在太行山目击的第二种大中型兽类。52日在西灵到东台之间的白谷查峰北看到两只狍子。

       赤狐是欧亚大陆的广布种,狍子是林区常见的鹿科动物。自2002年第一次到小五台,直至今年才见到这两种动物。森林、草甸固然美丽,缺少野性生灵则显得空寂。狍子的奔跑、赤狐的窜跃,使得山岳变得生动、充满生气。赤狐、家牛与风塔。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山岳呢?一个隔绝人类的绝对荒野?一个出入便捷的人居之地?或是两者的折中?在漫长的年代里,人类逐步渗入太行深处,建立村庄,开垦坡地,蓄养牲畜。政府为之开辟道路、架设电网。良好的规划和节制的使用,一定程度上可以使得山川依旧秀美、山民不至穷困、旅人心向往之。但所谓的折中,往往沦为不节制的借口。风能的开发是破坏程度相对小的方法。实际上,从西灵到小五、到茶山、再到东甸子梁,都是小五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管辖范围之内。保护区管理局应该更有作为。山客旅人,荒野的爱好者与体验者,人微言轻的利益相关者,或许该为无言的山岳呼与吁。

       风塔南方800多米,是一片深绿的松林,葱葱郁郁的铺在黄色的草甸上。那是草莓窝。火鸟补充说,草莓的一种,蛇莓,又称蛇草,草莓窝因而蛇多。我们为了避风,从草莓窝东侧山腰的小路横切至东甸子梁上。从草莓窝到利华尖再到草坨,这一段长达15公里的宽阔山梁,我都自作主张的认为是东甸子梁。在山梁上遇到一位小伙子,衣着简单,身背小包,往风塔方向走。到利华尖前的鞍部,将近中午,找了避风处吃午饭。从此到利华尖约有2公里半,从利华尖到草坨还有6公里。原计划是走到草坨下山,这样就把太行山径的茶山-东甸子梁段都走完了,免得牵挂。不过在大风天气里,带着4个超水平发挥的女孩,还是谨慎些好。于是决定午饭后从鞍部西侧的山沟直下南骆驼庵。

       从午饭处直接向下,很快下降到沟底。草甸与谷中树林交界处道路纵横,从一个小小的羊圈向周遭散发。大风已抛在山梁上了,温暖的阳光抚摸着麻木的脸庞。流水叮咚,繁花盛开: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沿着沟底的小路一直往下走。中间一段是十多米的小路,杜鹃满树,落英缤纷,漫步其间,真不虚此行了。杜鹃花丛过后不久,南骆驼庵村已历历在望,路线却一下掉入狭窄曲折的陡崖间。一位同是翻山而来的当地小伙子轻捷的翻下陡崖。我战战兢兢的跟在他身后走到陡崖下。狗是肯定过不来了,几位女孩呢,最好还是不冒这个险。空游和兰灵儿身手不错,两人从此攀援而下,我和火鸟与三位女孩一条狗从北侧山梁上翻山绕过陡崖。三位女孩无一句怨言,欣欣然有以为乐,心里实在舒坦。

       绕过陡崖,下到平地,卵石满布的小路直直通往南骆驼庵村。正值春耕,路边农人以骡拉犁。夕阳在前方,村庄在前方,车子在前方。



May 08

太行鹰扬:西灵-东台穿越

    东台顶上三个巨大的玛尼堆近在咫尺。华仔和纪明已经站在峰顶,卸下背包。我越过膝盖受伤的柳正,一鼓作气爬上十多米的小坡,站到东台顶上。透过玛尼堆间的空隙向南眺望,延绵的山脊将南台、中台、西台连接起来;西面是张牙舞爪般的北东山脊;沟谷深切,山谷两面山坡或是零星树木点缀的枯黄草坡,或是积雪成行的茂密森林。回过身来,柳正也快到山顶了,他身后漫长曲折的山脊向东北方向延伸,直到融入水墨山水般层层叠叠、逾远逾淡的远山。而远山的尽头,便是西灵山淡淡的剪影。

    华仔拿出GPS记录经纬度和海拔,并通报道:9点半,我们走了三个半小时。华仔负责一路上的定位和行程记录。纪明从包里掏出背了将近一天半的一瓶冰红茶,四人分着喝了。万里无云,阳光灿烂而不炽热,山风拂过山山岭岭,从脸庞轻柔的经过。四人站在山顶上四面张望,轻松的谈笑——那么,除了下山,我们完成了计划!

    在二月份我就开始琢磨西灵山到小五台穿越的计划了。当时翻阅台湾中央山脉纵走的资料,不禁想,沿延绵八百里的巍巍太行纵走一把,将会如何?后来浏览美国三大山径的资料,又不禁想,或许我们可以规划一条太行山径?于是开始找资料,试图在Google Earth上把路线勾勒出来。太行南段距北京较远,网上流传的攻略资料少,又据说地形更为陡峭,暂不考虑,于是把目光投向资料较多、更熟悉的太行山北段。一开始想从黄草梁,经东灵山、西灵山、小五台,直到茶山,这是受绿野上的“贺兰月明”的启发。后来把路线向东北拓展到居庸关,太行山脉与燕山山脉的交界处,太行八陉的军都陉经过之处;向西南延伸至太行八陉的井陉中的娘子关,大致位于太行山脉的中间。从居庸关至娘子关,直线距离约170公里——这是一段需要探索和尝试的山径。

    西灵-东台是其中资料较少、难度较大的一段。绿野的“受伤小蛇”等人于2006年走过东台-石城穿越,经山涧口、大庙,直上石城。为使山径更具趣味,在Google Earth上规划路线时,一要大体上沿着主山脊,二要经过主要的山峰,三是尽量减少公路路段。最终的路线计划包括三个大的起伏。第一个起伏:从109国道边任家村(孔涧往西,1178m)起步,登顶石城(2410m)、西灵山(2410m),下到高家庄(1400m)。海拔上升1232米,下降1010米。第二个起伏:从高家庄沿乡村土路到达牌楼涧村(1400m),向西翻越一道山梁(1800m),到达南杨木林村(1570m),再沿乡村土路到达东安村(1180m)。海拔上升400米,下降620米。第三个起伏:从东安村向西,沿沟上升至太行山主山脊,沿东北-西南走向的山脊到达第六台(2620m)、东台(2882m),从西河沟出山,终点是金河景区门口(1215m)。海拔上升1702米,下降1667米。当然,算上小的起伏,上升下降的幅度更大。

    4月24号在岩壁遇到华仔和柳正。两人正筹划之前尝试数次未果的小五台连穿,不过对新路线更感兴趣。驴窝户外的石头组织了一支四人的队伍,也是从西灵到东台,但路线偏东。我之前正发愁无人同行,便报名加入石头的队伍。华仔和柳正加入,加上空游无依,这样也有四人了。于是退出石头的小队,另组一队。一来不愿放弃原先计划的路线,二来两个小队更保险,一个小队受阻,还有一队可能成功。4月29日,出发前一天,纪明加入。计划敲定,人员齐备,只候假期。

    5月1日早上五点在石城东北山脊下的防火道边醒来。野鸡此起彼伏的啼鸣,声音短促沙哑,更显出山间的安静。太阳未出,天已大亮。帐篷的外帐很干燥,我原先还担心夜间的露水。昨天下午从北大到苹果园,到双塘涧,再到任家村,从任家村沿防火道走了一个半小时到次山脊边扎营。身心沉浸在清爽的早晨里,昨天的奔波都值了。五人都是老手,烧水、早餐、收拾帐篷,不到一小时就完成了。沿着小路穿过稀疏的树林,切过灌木丛生的草坡,很快就到了从石城的东北山脊上的一处三岔——三条山脊的交汇处。上升的过程中,就望见石城、西灵方向云雾快速增厚,向下笼罩。到三岔时,我们都笼罩在云雾里了。借用《山径之旅》的描述:“……雾可不像小猫般蹑手蹑脚而来,倒像穿着带钉的长统靴大踏步而来,为西边三面吹来的暴风雪开路,它横扫过……每座山头,为大地万物留下它触摸的冰痕。”

    从三岔到石城、再到西灵、以及下到西灵西南山脊的半山腰,我们都只能在夹风带雹的云雾里摸索。好在脚下小路明显,华仔手里的GPS也存了拐弯处的节点。接近石城时,迎面云雾里走来一支队伍,约有15人。原来是清华山野的队伍。相互问讯路线,道一声保重,匆匆别过。9点左右到达石城山顶,能见度只有五六米。拍了两张合影,就往石城-西灵之间的鞍部下降。中间向北偏离了路线,误入石城西北阴面的松林里。多花了十多分钟绕回原路,到原计划的鞍部时,身上部分衣物湿了,有些冷、有些饿,早上出发时的活力略受损耗。在鞍部南侧的树林里吃饭喝水。从鞍部往上,是连续上升一百多米的大草坡,中间经过一小段岩石路段,翻过去再走一百多米处就是西灵山了。一看表,10:15。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小时爬到第一个起伏的最高处,心里略为放松。因为如果今天能赶到最后一个村子东安村,将大大有利于后面的行程。可惜雾气太重,看不清周遭的风光。

    四条山脊汇聚于西灵山顶。按计划,我们应沿西向山脊下山,在中间折向西南,直下到可以行车的道路上。西向山脊左侧是长满树木的陡坡,右侧也树木密布,只是坡度略缓。而山脊正中,树木稀疏,枯黄的草丛铺设期间,仿佛天然的道路。下到中间,云雾愈来愈薄,在一阵大风之后,仿佛幕布拉开,山川河谷、流水人家突然显现在眼前。当你在Google Earth上规划路线,虽然山川走向已颇为逼真,但心里难免惴惴,毕竟微地形会有忽略。在大雾里你很难判断,只能猜测上下左右是什么地形。而云雾一开,原来我们的位置在这里,原来我们要去的地方在那里,不禁胸中大快。沿山脊继续下降,不多时便到了土路上。一个铁矿正在开采,为运输矿石,专门修了条到山腰的单车道土路。我们在路边无人使用的红瓦房旁休息。卡车也载不了人,只好步行到下一个节点——高家庄。

    12点左右到达高家庄。阳光灿烂,回望石城、西灵,山顶上还是云雾笼罩。至此我们完成了第一个起伏。看来今天有希望完成第二个起伏。眼下且歇歇脚,吃个好饭。高家庄是个普通的山村,农家院里养着山羊,路边拴着驴骡,道旁的地里几头猪猡拱来拱去。在路边找了个小卖部,买了个大瓶醒目,要五个杯子,一杯一杯的酌;把淋湿的衣物摊在包上晾晒,把脚也从湿漉漉的鞋里拔出来晒晒太阳;再请老板帮忙下三把面条。从高家庄到下一个村子牌楼涧村(当地称为牌楼沟),有土路相通,约有十里地。一来土路无聊,二来吃饭花了一个半小时,于是在高家庄花30块钱请山崩载我们过去。牌楼沟在两条山沟的交汇处,村旁的桃花开得正艳。从此到下一个村子南杨木林村没有土公路相通,需要翻过1800米的山梁——这便是第二个起伏。山口在牌楼沟西南方向,在村口能望得见。从村子到山口有三条山脊,中间一条最近,左右两条略为绕远。跟开山崩的兄弟询问了一番,决定从中间的山脊上。路线还是很明显的,进入沟口后,从山脊左侧切到脊上,再一直沿着小路走。山脊上有两个地段颇为开阔,似乎是垦后弃耕的,长满了翠绿的青草。两个平台间以狭窄山脊相连。经过时云雨欲来,柳正便给它们起了颇具风韵的名字:云台、雨台、云雨桥。爬到山口时雨雹俱来,而眼前一条深切陡峭的山沟,阳光从西南斜斜的照射进来,山沟两侧的树木闪着雨后的光芒。从山口下一段陡峭的山脊,到得沟底,沿沟底出去。经过一处岩石对恃的狭窄石门,豁然开朗,两匹马在柔和的日光里徜徉吃草,顿时感觉如同进了桃源般。不久又到了土公路上。村村通工程还是了不起的。南杨木林村挂在山腰,远远望去颇有气势。我们过去问有没有车可以走,一老汉道:就八里地。众人大笑,连称被鄙视了。然而八里地还是蛮摧残人的,特别走了11个小时之后。但村里唯一的车子没油了,还是得走。

    6点半接近东安村。进山的岔口在东安村之前。我们本可以不去东安村,食品、水都是够的。而高家庄的经验使同志们想念热乎的面条。那好吧,那么我们去东安村,一来时间充足——原计划今天只到牌楼沟村,二来既然是探路,去看看东安村的情况也好。从进山的岔口到东安村不过三四百米。道旁开垦了些旱田,遍地石子。五人进得村来,先找小卖部。主人忙着赶羊入圈,不做我们的生意。又问了几家可否帮忙下几把面条。最后被推到村长家。我们在村长家前后呆了一个半小时,结果把柳正感动哭了。村长把我们引到里屋的炕上坐,吩咐三个女儿中的一位洗苹果,让老婆做饭、烧菜。我们商量着走的时候给一百块钱。临走前,柳正跟我说,村长可能不要钱,头灯你拿着,不要钱的话就把头灯送给他。我自信满满,说:“没问题,肯定可以把钱给村长。”没想到真不要,我硬塞给他就跑开了。村长追了出来把钱还我,柳正的头灯也不要。“你们一路过来也不容易!谁没有出门的时候?”没办法,村长的一番好意,只好心领了。继续往前走,柳正的嘬泣声隐隐传来。我赶上去问:“你哭啦?”柳正难为情的别过脸,“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小时候在吐鲁番,邻居们也是这么淳朴。但现在变了。今晚的遭遇是我这一趟最大的收获。”我不禁默然。我为什么那么自信满满的认为村长会收钱呢?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没有热情地招待过客人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用钱来衡量我受到的热情款待?

    再走了不到五分钟。身后亮起小车的前灯灯光。车经过我们时停下了。治安巡逻的警车,下来村长和一位民警。警察很客气也很坚决地请我们出去:“这里不允许上山,再说你们深更半夜的也不安全,你们就跟我到河东镇去,大家都方便。”从村长出来,一切都那么顺利,甚至顺利得美好。后面的路线就是漫长的山脊、雄伟的大山。那么我们的行程就在这里嘎然而止了吗?而民警职责所系,亦无让步可能,五人只好灰溜溜的跟着下山。警车把我们放在河东镇某个十字路口便返回了。五人讨论半响,一来返回东安村有风险,因为我们都在派出所登记了,二来一番折腾耽误了些时间,于是决定放弃穿越,返回北京。找了间小旅馆住下,放好包,到夜深人稀的街头找喝酒的地方。丁丁当当喝了半个多小时,慢悠悠转回旅馆。定早上七点的闹钟——回北京的班车是七点半。

    5月2日似乎是个大晴天。7点钟醒来时窗外一片明亮,想起昨天早上山间营地的清爽,不禁哑然失笑。房费昨夜付了,简单的洗漱完毕就往车站赶,略带沮丧的候车。返京的班车7点半驶近车站。华仔忽然提议:要不我们回去?我望望另外三位。柳正点头,纪明点头,空游沉吟半响,说道:“你们四个去吧,我回北京。”好,那么我们四个去。很快找好面的,谈妥价钱,买了早餐,返回东安。在车上坐了半响,四人都没说话,诧异于事情的转折。其实四人有快速决定的基础:相互熟悉而信任,实力相当,风格类似。四十分钟后,我们站在了拐入山谷的岔口,前方的道路将通往太行主山脊,然后通往东台。

    从岔口拐入东西向的山沟,道路颇宽,道旁流水孱孱。起步的海拔也就1200米,两侧山坡长满翠绿的枝叶,夹杂鲜艳的满树桃花。每隔数公里就有一个羊圈,用手臂粗的木头整整齐齐的围起来,旁边盖一间小屋,颇具田园野趣。放牧季节未到,我们从一号羊圈走到四号羊圈,也没看到一只羊。约略走了一个半小时,到达两条山谷的交汇处,西南支沟的尽头,一座草甸覆盖的山头裸露般站立在丛林之上、蓝天之下。路线可以继续沿西向主山沟走,然后向西南上山脊;也可以在此左转进支沟,沿沟上山脊。从地图上看,后一方案更近些。在此休息片刻,计算好需水量——今天下午到明天中午都在山脊上走,需要备下午路上用的水,今晚晚饭、明天上午的用水,每人至少需背三升——把空瓶都灌满。越往上,行人痕迹愈少,需仔细寻觅隐隐约约的小路。路上的牛粪或者羊粪是良好的标记。兄弟几个轮流探路,不时前方有人喊:啊,这有牛粪!支沟位于阴面,冬季冻结的溪水未及融化,一段一段的残留在落叶与绿叶一样多的山沟里,执着宣示冬日的寒冷。路线甚至从一段三四米的冰瀑旁经过。在支沟里走了半个多小时,遇上岔路:继续沿着沟底走,或者右拐上坡面。这一区域的林线在2000到2200米之间,沿沟走意味着漫长的林中漫步,还有可能遇上难以跨越的冰瀑。切上山脊呢,就怕后面的山脊不连续,有断崖啥的。柳正说:走脊不走谷。从打印的地图上看,山脊似乎是连续的。于是上坡。而坡面上来来回回许多羊肠小道,无所适从,只好简单粗暴的硬上。从树林到灌丛,越往上植被越稀疏低矮。站到山脊上时,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下方山谷中层层叠叠的长满了松树、桦树一类的乔木,林线之上,仿佛剃了头般,几个草甸覆盖的高大山头,一条明显的道路横贯草甸,向西划过山梁,落入西方的盆地中——那便是涿鹿、蔚县之地。小路从脚下的狭窄山脊,一直延伸到西南方的高大山头下。海拔大约1700米,山脊两侧还长着许多灌木。到了2000米,便纯粹是柔软而厚实的草甸了,可以随时坐下或躺下休息。小路在此与东西向的大路相交。时已响午,困难的路段通过了,我们已上到主山脊,剩下的只是体力问题,该是午饭的时间了。

    太行山主山脊弯曲起伏。规划路线时,我标记了六个三岔,也就是六个山脊上的制高点,每个制高点有三条山脊汇聚,这样即使能见度不好也不会拐到错误的山梁上。从午饭处往西南爬升一百米,便是第一个三岔,海拔2134米。我原以为要在脊上走。然而在第一个三岔前的垭口处,一条完美的小路沿等高线优雅的横切过山顶下的山坡。路面也就20-30公分宽,然而平坦松软,走起来舒服得很。不禁嘲笑自己的狂妄,我们哪里是开僻路线呢?不过重走山民数百年来踩出来的小路罢了。回想我们已经走过的道路,那一段没有行人的痕迹呢?不过这种想法也令人兴奋,或许当年太行山的游击队,也曾在这里走过。同时,也为太行山而悲哀。巍巍太行,延绵八百里,哪里还算荒野?她还令我们敬畏吗?山梁的西侧,是开垦已久的怀来-涿鹿盆地,村庄密布,望去一片灰黄。山梁的东侧,是宽阔的太行余脉,村庄较少,掩映在山谷中的树林里。而山梁之上,则是不知其始、难测其终的蜿蜒山径,柔弱而坚定的述说人类的足迹。

    第二个三岔是个高大的山峰,海拔2344米,是小五东北面一众山群的主峰。回来之后查得该峰大名白谷查山。但当时哪里知道,咬牙切齿的给它起了个雄伟的名字:龟头山。循小路来到该峰北面,或西侧或东侧或登顶:西侧是一面长满林木的稍为凹陷的山坡,可以穿过树林,或者从下到树林下方的道路上再爬升到对面的垭口;东侧是绕过浑圆山腰的横切小路;或者就是爬到顶上再下降。上午刚痛苦的硬穿了树林,这会都不想再陷到树林里去。估计环切道路也不甚远。柳正又搬出理论:有路不翻山。于是走环切小路。然后是一个半小时骂娘声迭起的痛苦步行。四人不止一次的悔恨,为什么不从西面走,或者直接翻山。下午3:15,好容易完成环切,白谷查山获得新的命名也就顺理成章了。坐在垭口,端量南方地平线上的起伏。哦,那不是东台吗?那不是北东山脊吗?那么,那个就是小五第六台!

    第六台是第四个三岔,第三个在它北面不远。从垭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小路几个起伏,到达第三个三岔下的鞍部,然后一段急促的爬升,再一段小横切,就到第六台了。今晚到第六台宿营!再无他言,沉默以苦行。经过三个半小时的爬升,我们已接近第六台。我们的西侧是山涧口。时间是下午6:30,阳光变得温暖而柔和。橙黄色的夕照光辉从遥远天边挥洒过来,每一个跋涉的行者,他的脸庞变得轮廓分明,长长的身影拉到倾斜的坡面上,而山坡上每一根摇曳的草都染上漂亮的色彩。但西方远处夕阳下方的山梁,只是一带起伏的黑影。山河落日,霞光满天。

    7点半,我们到达一个山顶,到第六台还有八百米,不过此处宽阔平坦,正好宿营。太阳已经下去了,不过还有亮光,看得清来时之路。Bill Bryson在《A Walk in the Woods》中描述树林和草地的区别:“树林与其它空间不同。首先,树林是立体的。林木包围你,逼近你,从各个方位压迫你。树林阻碍视野,使你混乱,失去方位感。它使你自觉渺小、困惑而且脆弱,就像迷失在人群中的小孩。站在沙漠或草地中,你知道自己身处广阔之地。站在树林里,你只能感知它。林海浩瀚,处处相似。” 不仅如此,当在山谷中的树林里,你耳边传来的是流水或鸣鸟的声音;难得有风,仿佛你是在凝固的时空里穿行。而在山脊的草坡上,呼呼的风声带来四面八方的气息,极目远眺,眼眸里印刻遥远的风景。在山谷里,你是在繁花盛开的初夏,而在山梁上,大片枯黄的草被覆盖了零星的新芽。

    5月3日,又是一个大好的晴天。纪明和我一个帐篷,他睡袋甚薄,帐篷底下又只垫了一层薄薄的地席,也来冻得够呛。5点爬起来做饭,便让纪明到我睡袋里暖暖。早饭是一小锅咖啡,一袋饼干。架好炉头套锅,拉开帐篷后面,探头东望。太阳还没有出来,西灵石城后一片淡淡的红光。头缩回来继续关注炉头。烧好咖啡,拿出饼干啃食。再把头探出去。红彤彤的朝阳在西灵-石城中间的鞍部处散发出万丈光辉。沉睡的群山在此刻尚未有醒来之意,一味的清雾笼罩,只显示层层叠叠的山影。一个美好的早上。

    5:50从营地出发,20分钟就到了第六台。这是个逼仄的山顶,周围一片带刺的小灌木,还好昨天没在这里宿营。从此能清楚望见东台及其北面的积雪山沟。又是一长段的起起落落,三个半小时后,我们站在了东台顶上。从东台经西金河下山,预计4到5小时。然而实际上花了将近8小时——我们没有理解东台西南的这片区域何称为小五台百慕大。西河沟的尽头和草坡之间,有好几条狭窄深切的河谷。用专业术语来说,是处于冲沟发育的早期,流水尚未抚平高大的起落。我们从东台下来,先沿中东山脊走一段,然后直接向西下降到林线。从林线处应该选择沿着右侧坡面盘旋下山的小路。但我们以为沿着沟底下降更快。勉强绕行过两个断崖,来到一个高达50米的悬崖顶部。上既不甘,下又不能,好在旁边有一条冲沟可以翻上右侧山坡。好容易翻上去,终于找到小路。欢天喜地的老老实实的沿小路下山。下午2:45,到达蛤蟆口营地,一片宽阔的平地,两股溪水在此回合,向西流下。这里是金河森林公园的尽头,游客一般只到这里。在蛤蟆口营地略事休息,继续下行。从此下山,都是公园的土石路了。道旁种有花花草草,所以走起来有游园的感觉。5:30,顺利到达景区门口的停车场。

    这便是西灵到东台的穿越。我们花了3天的时间,步行了约65公里,翻过四个大的山头(石城、西灵、第六台、东台),经过四个村子,穿过数片封山育林区、小五台保护区、金河森林公园,遇到了山友、警察、淳朴的山民。在一个美好的世界里,我仿佛看到,一条山径自东北向西南,在太行山间游走,穿过保护区、风景区、森林公园,为周遭的居民提供游憩的场合、接触自然的途径、反思自我的天地;我仿佛看到,这条山径是政府与民众良好合作的典范,由山友及保护区、公园管理局共同维护。那么,我们的徒步,不仅是五个人的美好回忆,也将会成为许多人的美好梦想。

April 23

人生不过三万天

    看到一位朋友的一万天留念。我比他大几天。我也度过了我的第一个一万天了。
    他引用道,人生苦短,长寿的也不过能活三万天。头一个一万天,活给自己。上学工作结婚,这三项,我还一个都没有完成。第二个一万天,养儿育女和赡养老人。第三个一万天,垂垂老矣。而老毛吹牛道:自信人生两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但他老人家也不过活了83岁,然而击水何止三千里。常遇春为张无忌所误,不过毫无挂怀:大丈夫建功立业,四十足矣,何需八十?
    人生不过三万天,如何并重家与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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